李庄全景 战火中的文化方舟 位于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的李庄古镇始建于梁代大同六年(公元540年),因水而建,也因水而兴,至明清形成“九宫十八庙”的格局。抗日战争时期,李庄人民以“同大迁川,李庄欢迎,一切需要,地方供给”的16字电文发出邀请,国立同济大学、国立中央研究院、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、中国营造学社等10所知名高等学府、科研机构内迁至此,揭开了形成抗战文化中心的序幕。 东岳庙 1940年秋,同济大学率先迁入,以禹王宫为校本部,随后国立中央研究院、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等10所机构陆续进驻。街区以羊街、席子巷为核心,形成三大功能区:教育科研区包括禹王宫(同济校本部)、东岳庙(同济大学工学院)、张家祠(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);学术研究区包括板栗坳,史语所、营造学社驻地;生活服务区包括羊街商铺(为师生提供日用品),南华宫(同济大学理学院旧址)旁的露天茶馆(学术交流场所)。 街区内1.2万余名师生在战火中坚持研究,如梁思成在月亮田完成《中国建筑史》初稿,董作宾于史语所驻地撰成《殷历谱》,同济医学院在祖师殿开办平民诊所。据《李庄乡志》记载,1942年街区内诞生学术论文200余篇,出版专著30余部,该乡成为抗战时期西南地区重要的文化输出地。 木构里的时代记忆 传统建筑的功能改造。街区内建筑多为明清时期穿斗式木构建筑,因应战时需求进行功能转化。禹王宫(同济校本部)原为湖广会馆,硬山式屋顶,抬梁式木构架,占地1500平方米。迁入后增设木制黑板、简易书架,大殿变为阶梯教室,厢房作为教师办公室(禹王宫现存的木柱上仍可见当年师生刻下的公式与诗句)。张家祠(中央博物院筹备处)为重檐歇山顶建筑,以本地松木为柱,小青瓦覆顶。殿内原供龙王像,后变为文物库房。 李庄禹王宫
部分建筑融入现代功能。张家祠(中央博物院筹备处)为四合院布局,保留“百鹤窗”(24扇镂空木雕窗,每扇刻仙鹤起舞)的传统工艺,同时在天井加装玻璃顶棚,形成采光良好的自习区;祖师殿(同济医学院解剖室)在大殿两侧扩建砖木结构平房,采用西式百叶窗通风,室内地面铺设本地红砂岩石板,便于消毒清洁,现存的解剖台支架仍为原物。
张家祠
建筑材料多取自本地。石柱采用宜宾青石,木构件为长江沿岸生长的柏木、松木,墙体为竹编夹泥墙(竹篾编织后抹石灰砂浆,南华宫后墙保留的竹编墙剖面,可见细密的竹篾网格),屋顶用小青瓦或茅草覆盖,既适应湿热气候,又降低建设成本。据《李庄建筑志》记载,战时新建的临时校舍中,70%使用本地材料,体现了困境中的建造智慧。
三代人的接力守护
初代守护者张官周(1912—1950),是李庄乡绅张访琴之子,1946年机构回迁后,主动收集散落的学术资料,保存了梁思成手绘的《旋螺殿结构图》(现存于国家博物馆)、同济学生的实验报告等。他常说:“这些老房子是会说话的,我们要让后人知道,当年书生们如何在枪炮声里读书。”
李庄营造学社驻地
文博工作者罗哲文(1924—2012),是梁思成弟子,宜宾李庄人,后成为文物保护专家。他毕生从事中国古代建筑的维修保护和调查研究工作,著有《中国古代建筑》《中国古塔》《长城》《中国帝王陵》《老北京》等书。他走遍了全国文化名城,被誉为“万里长城第一人”,一生成就斐然。经罗哲文力荐,李庄被批准为四川省历史文化名镇。中国营造学社李庄旧址被命名为“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。2010年12月,86岁的罗哲文最后一次回到李庄参加梁思成铜像揭幕仪式典礼,罗哲文在致辞中说:“故居的力量,远远不只是产生旅游,更在于我们对往事和精神的寻找!”李庄培育了罗哲文,罗哲文回馈了李庄。
1992年,黄泽明成为李庄镇草龙舞队成立的第一批队员,仿佛是“老天爷赏饭吃”,她的出色能力逐渐显露——舞龙头的巧力运用,天赋般的击鼓节奏感,恒久的责任心……在2006年被任命为草龙舞队队长。在这坚守的33年中,表演项目从最开始简单地走位,到现在旋转龙、跳板龙、醉龙、睡龙等花样不断,她几乎是李庄草龙舞发展的第一见证者与引领者。与此同时,她的女儿在耳濡目染下,也一度成为草龙舞传承人,作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她是活化传承的践行者。
口耳相传的精神密码
1940年夏天,李庄民众和地方32名乡绅联合致信,发出了“同大迁川、李庄欢迎、一切需要、地方供给”的电报。短短16个字绝不是一句空话,当时面积还不到1平方公里的李庄腾出庙宇、祠堂充作教室、宿舍,甚至举家搬迁,把私宅腾出来供学者居住。就这样,常住人口仅3000余人的李庄接济了学者、师生共1.2万余人。“十六字电报”也成为“全民护学”精神的象征。
中国李庄抗战文化陈列馆
1941年,同济师生在禹王宫前合唱校歌《同舟共济》,“同心同德同舟楫,济人济世济天下”的歌词改编自《孙子兵法》,战时传唱于街区街巷,现存1942年录音片段(由美国传教士拍摄的纪录片留存)。如今,李庄小学将校歌纳入音乐课,每年抗战纪念日举行合唱比赛。“长江水,弯又长,来了一群读书郎,石板路上脚步声,化作笔尖救国章。”这首诞生于1942年的民谣,由李庄船工创作,以川江号子调传唱,歌词记录了师生搬运图书、深夜苦读的场景。
“板栗坳的灯”是讲述史语所学者在煤油灯下整理甲骨文的故事,其中董作宾为防蚊虫叮咬,将脚浸入盛有冷水的木桶,最终完成《殷历谱》的情节,被编成评书《夜读甲骨》,在李庄茶馆定期上演。战时师生常用的竹编书架、文件箱,是当地工匠改良的技艺。工匠们采用细如发丝的竹篾编织“学术四宝”(笔架、砚台盒、书箱、灯罩),图案融入甲骨文、斗拱等元素。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周师傅说:“当年我们祖辈编的不仅是用具,更是对读书人的敬重。”
1943年,中央博物院工匠指导李庄陶工烧制陶质徽章,正面为“抗战必胜”字样,背面刻有捐赠者姓名,共制作5000余枚用于募资。现存的3枚珍品,釉色中仍可见细微的气泡,仿佛封存着战时的温度。
历史空间的现代重生
张家大院将打造梁思成建筑奖陈列馆,通过手稿展示、建筑模型复原,串联起中国营造学社的学术脉络。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旧址升级为中国李庄抗战文化陈列馆,通过蜡像、全息投影重现文物迁驻场景,年接待研学团队超4万人次。
席子巷
席子巷沿街建筑底层保留传统商铺,上层作为居民住宅,形成“前店后宅”的活态空间,街巷内开设有李庄白酒作坊、精品竹工艺品店、古镇书屋、民宿客栈等特色商业。
从1940年的16字电报到2025年的数字化保护,李庄抗战历史文化街区始终在讲述一个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。这里的一砖一瓦、一曲一谣,既是战火中文明存续的见证,也是当代人触摸历史的桥梁。当禹王宫的木柱再次映出学生的身影,当《李庄谣》的旋律在席子巷回荡,我们便懂得:真正的保护,从来不是将历史锁进玻璃展柜,而是让它在时代的长河中继续流淌,成为照亮未来的精神灯火。
